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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鹤岗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0 19:06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怎又不高兴?”克南自己也马上一脸愁相。“你最近是不是身上什么地方有病哩?干脆,我下午陪你到医院检查一下!”克南愁眉苦脸地看着她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进了村子的时候,一种懊悔的情绪突然涌上他的心头。他后悔自己感情太冲动,似乎匆忙地犯了一个错误。他感到这样一来,自己大概就要当农民了。再说,他自己在没有认真考虑的情况下就亲了一个女孩子,对巧珍和自己都是不负责任的。使他更维受的是,他觉得他今夜永远地告别了他过去无邪的二十四年,从此便给他人生的履历表上划上了一个标志。不管这一切是愉快的还是痛苦的,他都想哭一场!当他走进自己家门时,他爸他妈都坐在炕上等他。饭早已拾掇好了,可是,他们显然还没有动筷子。见他回来,他爸赶忙问他:“怎才回事?天黑了好一阵了,把人心焦死了!”他妈瞪了他爸一眼:“娃娃头一回做这营生,难肠成个啥了,你还嫌娃娃回来得迟!”她问儿子:“馍卖了吗?”加林说:“卖了。”他掏出巧珍给他的钱,递到父亲手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亚萍也跟着站起来;她闪着泪光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的脸。加林手在自己的光胳膊上摸了一把,说:“我冷得实在受不了,咱们走吧……亚萍,你先别急,让我好好想一想……”黄亚萍对他点点头。两个人转到小土路上,相跟着一前一后下了山……高加林预感到的暴风雨终于来到了,内心激烈的斗争是不可避免的。他虽然只有二十四岁,但已不是一个马马虎虎的人;而且往往比他同龄的青年人思想感情要更为复杂。他在进行一场非常严重的抉择。毫无疑问,黄亚萍和刘巧珍放在一起比较,不平衡是显而易见的——在他最初的考虑中,倾向就有了偏重。他当然想和黄亚萍结合在一起。他现在觉得黄亚萍和他各方面都合适。她有文化,聪敏,家庭条件也好,又是一个漂亮的南方姑娘。在她身上弥漫着一种对他来说是非常神秘的魅力。像巧珍这样的本地姑娘,尤其是农村姑娘,他非常熟悉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他认为她们是单纯的,也往往是单调的。但是,黄亚萍他又了解又不了解。虽然一块交往很多,但她好像还有无数更多的东西他不知道。家庭出身和经济条件的差别,不同的生活环境和个人经历,使他们天然地隔了一层什么,这反而更增加了他对她的神秘感。他觉得她云雾缭绕,他不能走近她。中学时期的交往像雨后蓝天上美丽的彩虹一般,很快就消失了,变成了一种记忆中的印象。这印象以前也偶然从心头翻上来,叫他若有所失地惆怅一样;但接着也就很快消失得无踪无影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是,更叫他苦恼的是,巧珍已经怎样都不能从他的心灵里抹掉了。他尽管这几天躲避她,而实际上他非常想念她。这种矛盾和痛苦,比手被镢把拧烂更难忍受。巧珍那漂亮的、充满热烈感情的生动脸庞,她那白杨树一般苗条的身体,时刻都在他眼前晃动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黄亚萍想了一下,说:“事情很复杂,但今晚上我先大概说一下。详细情况将来我不说,你们也会追问的……是这样,我已经和另外一个男同志好了,并且已经在恋爱;因此我要和克南断绝关系……”“什么?什么?什么?……”她父母亲都从坐的地方站起来,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的女儿。“对我来说,这已经不能改变了。我知道你们对克南很爱,但我并不喜欢他……”一阵长时间的沉默。她父亲半天才清醒过来,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,悲哀地说:“克南当初不是你引回来的?这已经两年多了,全城人都知道!我和老张,你妈和克南妈,这关系……天啊,你这个任性的东西!我和你妈把你惯坏了,现在你这样叫我们伤心……”老汉捶胸顿足,两片厚嘴唇像蜜蜂翅膀的似颤动着。她母亲已伏在她的床上哭开了。她父亲尽管爱她胜过爱自己,但看来今晚实在气坏了,猛烈地发起了火:“你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思想!你们现在这些青年真叫人痛心啊!垮掉的一代!无法无天的一代!革命要在你们手里葬送呀!……”老汉感情过于冲动,什么过分话都往出倒!黄亚萍一下伏在桌子上哭起来。她父亲从来都没有这样骂过她;她一下子忍受不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向他努了努嘴,说:“好爷爷哩,你千万不敢瞎说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说:“去了。没找见。”亚萍突然咯咯地笑了,从衣袋里掏出了那把刀子。“找见了?”加林问。“原来就没丢!我故意和你开个玩笑,看你对我的话能听到什么程度!你别生气,我是即兴地浪漫一下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玉德抬起苍白头,说:“你小子小心着!刘立本说要往断打你的腿哩!”高加林牙咬住嘴唇,轻藐地冷笑了一声,说:“既然是这样,我会叫他更不好看!”高玉德站起来,走前一步,痛心疾首地对儿子说:“你千万不要再给我闯乱子了!”“你早早死了心!咱这光景怎能高攀人家嘛!人家是什么光景?这一条大马河川都是拔梢的!”高加林把两条光胳膊交叉帮在结实的胸脯上,对一脸可怜相的父亲说:“谁高攀谁家?爸,你一辈子真没出息!你甭怕!这事我做的,由我作主!”高玉德看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,痛苦地叫道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马拴不敢看她,说:“我早就看下你了!心里一直像猫爬子抓一般……后来,听说你和高老成成了,我的心也就凉了。高老师是文化人,咱是个土老百姓,不敢比,就死了心……前几天,听说高老师和城里的女子恋上了爱,不要你了,我的心就又动了,所以……”“我已经在村前后庄名誉不好了,难道你不嫌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没办法?我把他龟子孙的腿往断打呀!”“咦呀?看把你能的!……好亲家哩,你这阵在气头上,我没办法说服你。不过,你也别太逞能了!这而今都是自由恋爱,法律保护婚姻哩!只要娃娃们同意,别说娘老子,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住!你敢动手动脚,小心公安局的法绳!”高明楼终究是大队书记,懂得法律政策,立刻将这武器拿出来警告他亲家。刘立本的确被他这话唬住了。他怔了半天,在自己的脑袋上狠狠拍了一巴掌,转过身丢下明楼,独自一个人扯大步走了。两亲家今天第一次没把话说到一块!高明楼在他后面慢慢往家里走。他心想:刘立本做生意算个把式,其它方面实在不精明。按明楼的想法,巧珍最好能和加林结亲。一方面,他觉得巧珍能寻这么个女婿,也的确不错了;另一方面,他很愿意加林和他大儿子成担子,将来和立本三家亲套亲,联成一本,在村里势众力强。这样一来,加林和他成了亲戚,也就不好意思为下了教师而恨他了。本来,高明楼刚听立本说这件事,心里有点高兴——他一路上正盘算怎样平息加林仇恨他的火焰哩!现在他看亲家对此事这样坚决地反对,也就摸不来事情的结局倒究会怎样了。早晨,太阳已经冒花了,高加林才爬起来,到沟里石崖下的水井上去担水。他昨晚上一夜翻腾得没好觉,起来得迟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给你说!我前两天已经打问清楚了,高加林那小子是走后门参加工作的!是马屁精马占胜胜办的!材料我都掌握了!”她脸上露出一丝捉摸不来的笑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巧珍总会在这样的时候,悄悄地来了。他非常喜欢她这样不出声地、悄然地来到他身边。他把他的胳膊轻轻搭在她的肩头。她的爱情和温存像往常一样,给他很大的安慰。但是,已不能完全冲刷掉他心中重新又泛起的惆怅和苦闷了。过去那些向往和追求的意念,又逐渐在他心中复活。他现在又强烈地产生了要离开高家村,到外面去当个工人或者干部的想法——最好把巧珍也能带出去!他虽然这样想,不知什么,又不想告诉巧珍。其实,聪敏的巧珍最近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。从内心上讲,她不愿意让加林离开高家村,离开她;她怕失去他——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没……就是……巧珍前不久结婚了……”“和谁?”高加林感到头“嗡”地响了一声。“和马拴……你在!我还忙着哩!”三星一看他脸色变得很难看,就赶忙走了。高加林听到这个消息,心里一下子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。他在马路上若有所失地站了好一阵。他想不到巧珍这样快就结婚了。听到一个爱过自己的姑娘和别人结了婚,这总叫人心里不美气。他马上意识到,这样呆立在马路当中也不合适,就又提着包往县委走。不过,他走得很慢,脚步也有点沉重起来。他感到街上的人也都似乎有点怪眉怪眼地看他,就像他们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不愉快似的。其实,街上的人这样看他,完全是出于另外的原因——这一点要等他回到县委才能明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操心掉在水里头。日落你就安生,天明再登程;风寒路冷你一个人,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责编:许家楠